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尘归尘

《霸王别姬》1阅记

婊子无情,戏子无义。婊子合该在床上有情,戏子,只能在台上有义。

程蝶衣这一生,小楼娶菊仙那晚是绕不过去的,他一个人去了袁府赴宴,再次失了身。后来为了救小楼给日本人唱戏,换来一个汉奸的名声,菊仙为了护着丈夫也在乱中被人一脚伤了胎。后来段小楼被下放到了福州,然后偷渡去了香港。

段小楼在香港新光戏院的海报上看到了艺术指导程蝶衣,他们一起去了浴德池。

蝶衣问:“你结婚了没有?”

“没。”

“——哦。我倒有个爱人了。”蝶衣细说从头:“那时挨斗,两年多没机会讲话,天天低头干活,放出来时,差点不会说了。后来,很久以后,忽然平反了,又回到北京。领导照顾我们,给介绍对象。组织的好意,只好接受了。她是在茶叶店里头办公的。”

“真的呀?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真的呀?”

“真的。”

段小楼问蝶衣菊仙的骨灰,想让蝶衣把菊仙的骨灰找到捎来香港。

我原以为书里会给出一句迟到的忏悔,没有。段小楼对程蝶衣说:“不要怪我”,蝶衣拦住他,没让他说下去。

“师弟——”小楼讲得很慢,很艰涩很诚恳:“有句话——我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说?——”

“说吧。”

“我——我和她的事,都过去了。请你——不要怪我!”

段小楼说“不要怪我”,程蝶衣或许也懂。可他这么说,就已经承认了自己知道。一个真的不知道的人,是不会说这三个字的,道歉也就是认领。心似明镜,只是一直等一个不得不说的场合,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同台了,再不说就没机会了。

两个人心里那点事从头到尾都没真正瞒过谁。所以蝶衣没让他说下去。他不是不想听,是听不得。迟到一辈子的坦白,到如今说透对谁都没有安慰的作用,只徒增伤悲。

蝶衣只说:

“我这辈子就是想当虞姬!”

原著最后一次同台程蝶衣确实也拔剑了,我以为是他后悔,感情终于将兑现了。死能让一句台词坐实,把“这辈子就是想当虞姬”变成一件真的付出过命的事。

可最终他还活着,只是戏唱完了。

“师弟!”

小楼摇撼他:“戏唱完了。”

蝶衣惊醒。

戏,唱,完,了。

他活下来了,可我却很不舒服。死亡会把感情钉在那一刻,活着却要把这句话的分量摊开在往后每一个平淡的日子里继续背着。回去见茶叶店的妻子,回去过普通日子,那道伤会好,那句话不会。

段小楼的房子要被主人收回了,连浴德池也没有了。一个唱了半辈子霸王的人,回到自己的城市外面,连个能重复走回去的地方都没留下。骨灰没找着,那句“别怪我”也没说完,像是这本书存心不让任何一笔账,真正结清。

二六年八月十七日·成文


  1. 《霸王别姬》, 作者李碧华, 1985年首次出版, 后经陈凯歌改编为同名电影(1993)。 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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