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的书很快会忘掉,还读书吗?
我问我朋友这个问题,他说可能是对那本书不感兴趣,我是持怀疑态度的。
我不确定他说“我感兴趣的书,哪怕初中只读了一次,现在都还记得”是书名还是书里的内容,因为如果是内容那简直是太离谱了。本想着与他辩一番高低,但感觉又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,万一人家真能记住呢。
但对我来说确实难以想象。莫说不感兴趣的书了,就连我初中特爱的那几本读过三四遍的书,让我现在想内容我都想不起来,最多也只零星地说几个片段,更别说不喜欢的书我连第一章都读不完。
这么看喜不喜欢跟记不记得住,好像压根不是一回事。朋友这个说法听着挺合理,也许套在他身上是可行的,套在我这几本书上却对不上。
合上《动物农场》那天,拿破仑步步夺权、语言篡改、改写七诫还能讲一大段。如今只剩得“所有动物一律平等,但有些动物更加平等”,别的全模糊了。
按艾宾浩斯的曲线1也不算意外。读完一小时内,能忘掉一半;二十四小时之内,能忘掉七成上下;一个月后,剩下的大概只有一两成。照这个速度算,几乎没有一本书能扛得住时间侵蚀。
这么一想读书好像成了亏本买卖,花几个小时甚至几天,只留几句记忆犹新的话。
我试着说服自己,书翻过去的时候,人被文字过了一遍,像水从地上流去湿了地皮,即便后来晒干无痕,总归会渗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拿破仑、七诫、语言篡改的细节我是记不清了,但那阵子我确实对“平等”多想了几层,思考是真的,尽管没留下可以复述的章节。
三毛在《送你一匹马2》里说过类似的话:
读书多了,容颜自然改变,许多时候,自己可能以许多看过的书籍都成过眼烟云,不复记忆,其实它们仍是潜在的。在气质里、在谈吐上、在胸襟的无涯,当然也可能显露在生活和文字中。
这与我说“渗到看不见的地方”大同小异,只是三毛给的落点更具体。气质、谈吐、胸襟,可这个说法却也没办法证明。气质变没变、谈吐好没好本就没有量化的标准,顶多是旁人说一句“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”,这话换成一场恋爱、一次跳槽也能拿来解释,读书未必占得了这个功劳。说到底“渗”也好,“气质”也好,都是我一厢情愿的说法,不是能摆出来的证据。
想到这儿,连给自己找的台阶都有点站不住了。仔细想想我们之所以觉得“忘掉一本书很可惜”,可能也不是真的在乎还记得多少,而是总想证明自己的时间没有白费。花了几个小时读一本书,最后却只剩几句话,难免会觉得那几个小时好像也跟着消失了。
今天我刚好刷到一个问题:“每天饭吃了会饿,吃饭的意义在哪里?”这个问题乍一看有点好笑。饭吃下去几个小时后还是会饿,没人会因为知道会饿就觉得这顿饭白吃了。饿了就吃,吃了再饿,本来就是这么回事。
可换成读书,我却很容易钻进另一个逻辑:既然最后还是会忘,那读它干什么?也许我真正舍不得的不是忘掉一本书,而是觉得自己花掉的那几个小时没有留下足够多的东西,因而没办法证明它没有白费。
几天前我喜欢的 Blogger 说有一种莫名的虚无感笼罩他,觉得写过的代码、写过的字都没有意义,怀疑自己抑郁了。我留言道:
问AI有没有抑郁,无异于在百度查头疼,结果搜出来是癌症。
人好像都会在闲下来的时候思考意义,可狗子不会思考睡觉的意义,困了就睡,晒到太阳就眯眼睛。人惨于发明了意义,又妄想给所有事赋予意义,却被困住。
不过能把这些烦恼一条条写出来的人,大概也没那么容易垮掉。
前段话我是半开玩笑写的,写完又觉得不全是玩笑。人一旦开始怀疑一件事有没有意义,就很难止住,越查越不得劲,跟查病症是一个道理,越搜越像绝症,越想越出问题。
回头看读书也一样。一本书读完,先问记住了多少;记不住,再问有没有改变自己;这个也证明不了,又开始问花掉的时间到底有没有意义。好像非得给一件事情找出一个留下来的东西,才能安心。
发明意义这件事,不知道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有些用力过猛。可有时候不是非要证明睡觉、吃饭、写字这些事有意义才配去做,是这些事先做了,才会想起来要往事儿上贴意义的标签。但贴不贴得上,其实并不耽误事情本身的发生。
二六年八月十八日·成文